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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插图的“酒肆空间”

颜彦    2019-08-14       来源: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水浒传》插图的“酒肆空间”


《水浒传》中出现的酒肆有六十五家,金圣叹(1608~1661)在《武松醉打蒋门神》一回中以“酒”为中心作点评,充分肯定了这些反复出现在小说中的酒肆的意义和价值。插图本是《水浒传》在明清时期传播的重要形式,从文本到插图,酒肆同样成为图像表现的重点内容,并且在不同刊本中呈现出不同的风格体式。这一方面证实了酒肆这一叙事因子在文本中的重要作用,插图绘刻者能够有意识地将其从叙事情节中提取出来;另一方面也提示我们思考,从文本到图像,这些千姿百态的酒肆是如何加以呈现的,它反映出图像成像的哪些特点?从图像到文本,酒肆同时作为插图和文本的叙事因子,对文本解读具有怎样的文学启示和意义?


酒肆空间的构成形式:都市酒楼与村野酒肆


图像空间的构成既是对文本的再现,亦是对特定时期社会历史真实风貌的展示。《水浒传》中出现的众多酒肆基本可以分为两大类:都市酒楼与村野酒肆


都市酒楼


宋代社会安定,经济发展达到前所未有的繁荣程度,如新安本图《杀西门庆》(见图1)及图《火烧翠云楼》(见图2),两图虽然并非是对东京汴梁的刻画,却也都是对城市风情的再现,为我们展示出宋代街市的许多共性特征:


第一,店铺林立。图1左下方大酒楼通过“狮子桥”与右上角的楼群相连接,包括“紫石街”上的民宅、酒铺、若隐若现的茶坊,对角线式布局有序地呈现了两条街上不同铺面的情况。远景中,紫石街向上延伸,明显表现出以“街”为中心轴,两边建筑沿街伸展的形势。图2构图较图1相对复杂,但是细察之不难发现其形象布局的程式。满格式布局实际上以左下角“东门”到右上角“翠云楼”呈中斜线构图,城区之内沿曲线街道聚集了各式店铺与人群,真可谓“工贾辐辏,遂倾两市”。翠云楼“名贯河北,号为第一”,可谓城市地标性建筑,其所在之地自然是城中经济最为繁华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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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新安本图《杀西门庆》


宁欣教授在论述唐宋都城社会结构时曾经特别针对城关区一带作出分析:“城门的重要作用是双重的,既是内外有别的防御关口,又是沟通城内外的重要通道,因此外城城门通常被称为‘城关’,城关一带往往成为外来流动人口的重要活动和聚集区,也是城内外交汇沟通之处。唐宋时期……以城关为中心逐渐形成城关区,城关区所具有的经济功能的增强,对以都城为首的大城市的进一步发展至关重要。”火烧翠云楼正是对联结城内外重要通道的“城关”地区的生动描绘。如果说图1中店铺的描摹是对城镇中心区景象的展示,那么图2则表现出从城市中心腹地到城关区整体经济的繁盛景象。而城关区经济功能的拓展与变迁正是北宋较唐代经济发展的重要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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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新安本图《火烧翠云楼》


第二,楼的建造。唐代都城长安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会,然在长安城内却规定不可建楼,无论民居抑或商用,只有临时性的娱乐活动可搭建彩楼。发展到北宋,随着城市经济的进一步发展,楼的建造已经十分普遍,特别是有些酒楼相当阔大。如著名酒楼“樊楼”,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宣和间更修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秀额,灯烛晃耀……内西楼后来禁人登眺,以第一层下视禁中。”(宋·孟元老著、王五云编《东京梦华录·潘楼东街巷》卷二,商务印书馆,1936年《丛书集成初编》据《秘册汇函》本影印,第46页)这里,我们看到史籍所载之“樊楼”在规模上的宏大,既表现在建筑外在的高度上,也表现在内部装饰的奢侈豪华上,具有极强的商业性,是容娱乐、休闲、贸易等于一体的综合性经营场所。图1中的大酒楼虽然远不及“樊楼”的壮大奢华,但是酒帘、酒阁、酒保、粉头等设施与服务也是一应俱全,已然是一家功能较为齐备的酒楼。比较而言,图2中的翠云楼则更具有顶级酒楼的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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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容与堂本图 《火烧翠云楼》


关于翠云楼,《水浒传》介绍云:“原来这座酒楼,名贯河北,号为第一:上有三檐滴水,雕梁绣柱,极是造得好;楼上楼下,有百十处阁子。终朝鼓乐喧天,每日笙歌聒耳。”结合容与堂本图《火烧翠云楼》(见图3),具有“百十处阁子”的“三层高楼”明显较周围房屋高出许多,图像为了凸显其雄伟壮阔,在视觉效果上甚至使其将城墙踩在脚下。


第三,酒肆服务设施齐备。像翠云楼这种上下三层、阁子百间的大酒楼,可以想见汇集于此的商旅,数量之多、来往之频繁。之所以出现这种聚集效应,除了社会整体经济实力的提升,还与酒肆内在配备完善、功能齐备的服务和设施密切相关。首先,来看酒家的标志:酒望子,即酒帘、酒旗,俗称望子。图1近景中的大酒楼和远景中的酒铺都有酒望子,新安本图《醉打蒋门神》(见图4)中,快活林酒店“河阳风月”的酒望子更具私人酒店的个性色彩,光绪十二年(1886)同文书局石印本图《浔阳楼宋江题反诗》(见图5)中挂着酒葫芦的“望竿”酒旗也别具一番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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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新安本 图《醉打蒋门神》(左);

图5  同文书局石印本 图《浔阳楼松江题反诗》(右)


其次,从酒肆的内部格局来看,插图中的酒肆往往是上下两层,下层厨灶、柜台,上层阁间客座。如图1,一层空间内以提供服务的店伙计、丫鬟为主,二层空间则是享受服务的客人。再次,粉头,“本指油头粉面的女人,后多指妓女”(王彬:《水浒的酒店》,东方出版社,2010,第32页)。北宋时粉头除了在瓦子中活动外,与酒楼的联系相当密切。粉头提供的服务种类也多种多样,有的只是“伴坐而已”,有的“可以就欢,而于酒阁内暗藏卧床”,有的则承担“作乐”“伎艺杂剧”的表演任务(宋·灌圃耐得翁:《都城纪胜·酒肆》,第5~6页)。图1中出现的就是在酒席上“伴坐”的粉头。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插图对都市酒楼的再现不仅仅是停留在酒楼自身的样貌上,而是将酒楼的建筑风格、内部装饰及其所具有的功能一并展示出来,而且以酒楼为核心,联结酒楼周围建筑,将宋代社会都城的结构形貌共同展现出来。在这些图画中,我们首先可以看到宋代都城空间的扩大和延展,宁欣教授在论及由唐入宋城市格局变化时曾经提到这样一种重要表现,即“城内封闭式的坊市制度的突破,主要表现为‘打墙侵街’、‘接檐造舍’”(宁欣:《唐宋都城社会结构研究》,第36页),几幅插图都形象地展示了以街市为轴心所形成的生活与贸易结合的城市格局。插图中,以街为依托,拔地而起的酒楼及其相连建筑群共同将市民居住空间与公共活动空间联结起来,形成市民城市生活空间。几幅插图联合起来,不仅展示了酒楼规模的宏大、楼群的集中,同时通过楼群所在的特殊方位——城关,反映了城市经济从中心腹地向边缘地域的拓展,由流动人群和固定人群所组成的城关地域成为城市经济活动的重要内容。


乡野酒肆


乡野酒肆主要指处于乡间和野外的酒肆,由于远离城区,一般是为来往旅人提供暂时性休息的场所。从规模上来说,乡野酒肆无法与都市酒楼相比,但是其所处的乡野环境也使其带上了自身特有的个性。处于野外的酒肆因为周遭环境的险峻往往会带出一种与世隔绝的荒芜感,以新安本图《揭阳岭》(见图6)为例,如李俊所云:“这几个月里,好生没买卖”,可见酒肆所处位置之荒僻。那么其周遭环境到底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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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新安本 图《揭阳岭》


插图中,酒肆就处于一个怪石嶙峋、密林丛生的山坳之中。远景中,山崖间蜿蜒的小路若隐若现,更加突显出山势的险恶;近景中,残破的酒旗、简易的草棚桌椅尤显出酒肆的简陋。由“颠崖”“怪树”“草房”所构成的景象被金圣叹称之为“阴碜”(清·金圣叹夹批,陈曦钟等辑校《水浒传》会评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1,第666页),图像对这个“阴碜”景象的描摹可谓入木三分。


《水浒传》中还有一种带有田园气息的酒肆,以三阮所居石碣村酒店为代表。酒肆虽然依旧简单,但却因为四周如画的美景透出一派醉人的旖旎风光:

到得门前看时,只见枯桩上缆着数只小渔船,疏篱外晒着一张破渔网,倚山傍水,约有十数间草房。三只船撑到水亭下荷花荡中,三只船都缆了……都到水阁内拣一副红油桌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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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新安本 图《说三阮撞筹》


金圣叹连批这一景象“入画”“如画”,各本插图都紧紧抓住了这一“入画”风景,对“三阮撞筹”这一情节予以描绘。《水浒传》中虽然并未交代三阮家门前所栽之树为何,新安本图《说三阮撞筹》(见图7)却特意为其勾勒了株株垂柳,以柳树的柔媚衬托田园的秀丽,别出心裁又恰到好处。难得的是容与堂本插图又特别精细地描绘了三阮衣着打扮中的细节,阮小七头戴“遮日黑箬笠”、身穿“棋子布背心”,阮小五鬓边所插“石榴花”,这些在图中都得到了形象细致的表现(见图8)。可以说,图像的绘制使得乡野之人与乡野之境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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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荣与堂本 图《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酒肆空间的独有功能:奇人奇情的展示


酒肆的出现与普及既体现出商业的发展与繁荣,也代表着社会人口流动性的增强。有人的地方必定有故事,酒肆这个特殊空间实际上不断上演着由店主、伙计等固定人群和来往旅人等流动人群所共同扮演的人生戏剧。


从酒肆的功能来看,它本是为旅人提供饮食和休息的场所,但是当酒肆遇上赋有英雄脾气秉性的水浒人物时,酒肆的功能和主题也随之发生了转变和拓展。首先,它成为不同人物相遇的场所。《水浒传》的结构具有缀段性,前七十回对一百单八将的叙述基本遵循一个或一组人物相互衔接、独立成传的模式,前后两个叙事单元中人物的接榫依靠人物相遇的巧合,而相遇的地点就常常发生在酒肆中。很多刊本都捕捉到了这一富有戏剧性的相遇场景,形象地将其再现于图像中。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武松与张青、孙二娘的相遇,如容与堂本图和新安本图。两种刊本分别是对这一情节不同情境的刻画,情境选择的差别体现出二者创作的不同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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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容与堂本 图《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容与堂本两幅插图(见图9、图10)选择武松、张清、孙二娘三人初次相遇的情节予以刻画,极富戏剧色彩。图9以柜台后身材健硕的孙二娘招手待客的形象配以“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的图目,配合得巧妙自如。柜台之外的武松则在位置上与孙二娘呈现出两相对峙的格局,显示出其久在江湖的老练和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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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容与堂本 图《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图10在武松、孙二娘、张青三人间形成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格局,一边是被踩在脚下犹自奋力挣扎的孙二娘,岌岌可危,一边是扔下柴挑、举手求情的张青,迫切而诚恳,中间就是将二者牢牢控制在自己掌控之下的武松。现在不妨让我们看看原文的描绘:

那妇人被按压在地上,只叫道:“好汉饶我!”那里敢挣扎。只见门前一人挑一担柴,歇在门首。望见武松按倒那妇人在地上,那人大踏步跑将进来叫道:“好汉息怒!且饶恕了,小人自有话说。”武松跳将起来,把左脚踏住妇人,提着双拳,看那人时,头戴青纱凹面巾;身穿白布衫,下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腰系着缠袋。生得三拳骨叉脸儿,微有几根髭髯,年近三十五六,看着武松,叉手不离方寸,说道:“愿闻好汉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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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新安本 图《武松改行装》


从图文对应来看,图10对三人的描绘可谓栩栩如生,同时,武松的精明和勇武与里间昏迷不醒的军官形成了鲜明对比,武松的个人魅力自然凸显出来。与容与堂本彰显人物个性气质不同,新安本图《武松改行装》(见图11)则选择三人再次相遇的情节予以刻画,以武松改行装为主要情境,省略武松与张清、孙二娘二人相遇的前戏,而出以相遇结果。这一情境的设定表明武松将以一个崭新的身份展开人生,酒肆代表的已经不仅仅是提供传统饮食服务的场所,而是具有了改变人生命运的重要意义。


《水浒传》中有不少打斗情节,如密林中的剪径,攻城略地的陆战,梁山水泊的水战,等等。发生在酒肆中的打斗又是什么情形?落实到图像中,又是怎样加以展现的呢?我们以具体的插图加以说明,如新安本图《醉打蒋门神》(见图4)。插图如实描绘了酒店中的一应设施,肉案、厨灶、桌子等举目可见,特别是那“三只小酒缸,半截埋在地里,缸里各有大半缸酒”,成为武松对妇人和酒保施展拳脚的最好道具。掉在酒缸里挣扎不起的人和倒在地上爬不动的人都以生动的形象再现出来,搭配着看热闹的闲客,活化出一番热闹滑稽的喜剧场景。从叙事时间上看,武松打倒妇人和酒保在前、打蒋门神在后,然图像选取了前后相继的两个事件的过渡时间作为衔接点,将酒肆内外两个场景以俯视视角全景式地容纳在一个画面中,既利用动作的延续性表现了妇人和酒保的滑稽场面,也展示出接到捣子报告后蒋门神“踢翻了交椅,丢去蝇拂子”急忙迎战的瞬间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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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同文书局石印本 图《石将军村店寄书》


古代受空间地域的限制,信息传播不是十分方便,酒肆作为来往旅人休憩的场所,人员的流动也带来了信息的传播与交换。《水浒传》中的酒肆也具有集散信息的作用。其方式有传统的书信,如光绪十二年(1886)同文书局石印本图《石将军村店寄书》(见图12),图像将杯酒桌椅推为背景,将宋江读信作为中心场景,凸显了“寄信—收信—读信”这一中心环节,酒肆的功用也在这种替换中发生了改变。宋江与石勇酒肆的意外相遇带来了信息的传达,导致了叙事进程的改变,宋江因此推迟了入伙梁山的时间,可见酒肆在信息传递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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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英雄谱本 图《浔阳楼宋江题反诗》(左);

图14  容与堂本 图《浔阳楼宋江题反诗》(右)


酒肆还是一个抒情感怀的场所。水浒插图对题诗情节给予集中关注的是另一处——《浔阳楼宋江题反诗》。很多刊本都没有错过这一凸显宋江内心世界的情节,只是各本所绘侧重点有所不同而已。英雄谱本图(见图13)以宋江题诗为中心,将远山、亭楼、江水融为一体。容与堂本图(见图14)则展示其题诗后一挥而就的瞬间动作,以浔阳楼之高大壮阔衬托宋江此刻内心世界的翻涌。同文书局石印本图(见图5)最具特色,原因何在?不仅在于图绘之精致,更重要地在于它恰当地展示了人、景、情之间相辅相成的关系。试看宋江所题反诗: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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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同文书局石印本 图《浔阳楼松江题反诗》


这浩浩汤汤的江水不仅是引发宋江“感恨伤怀”的直接触媒,也是他寄托“抱冤仇”的重要载体,可以说江水在这里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是宣泄和负载宋江内心情感的重要载体。插图中的形象虽不多,却紧紧抓住水与楼这对物象,以滔滔江水为宏大背景,凸显水之流动与楼之静立的动静对比,将这一“极境”中的此情、此景、此心贴切地展示出来。


酒肆这个具有多样功能的空间,容纳了各种人物和故事,插图在表现这些活动时充分运用多种图像语汇,表现出图像呈像构图的艺术特性。不同的人物活动具有不同的意义,如果说以一人或几人为主的构图主要凸显了个体人物的魅力,那么以群体人物为主体的构图则更加鲜明地展示了水浒英雄作为一个团体的共性特征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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