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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之间的误解与错位

李长声 贾葭 赵琼     2018-08-24       来源:学术服务平台

                                               

                  

     孟子虽然迂腐,但他有一句话我们忠实地实践着:“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这个敌国,20世纪五六十年代是美帝,七八十年代是苏修,很不幸,到了今天,因为历史,中日之间的敌意有增无减。


      有个问题我一直不解,20世纪80年代中日关系那么好,为什么会出现大逆转?二十四五年前,我有个师弟,当时还是学生,被叫去参加座谈会。会间上厕所,一抬头,大领导也在嘘嘘。该大领导其实是蛮有人情味的一个人,可能是不想让师弟尴尬,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其实我也不喜欢日本人。”多年后师弟跟我讲这个事,我还是想不清楚,这种逆转,到底是由于个人情感,还是利益计算后的决策。


      同样让我想不清楚的是我老爸。老爸70多了,前段时间跟他聊时局,老爸突然蹦出一句:“日本人最坏了。”我家祖辈是种田的,日本人打过来,我祖父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时已经是八路军。谈起那段历史,任何人都不可能说他不恨日本人。但如果没有那段经历,我老爸应该还是种田的命。以前,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中日蜜月期的时候,我从来没听老爸骂过日本人。那么,老爸的逆转,到底是因为以前没讲实话,还是这些年受时局和舆论的影响?


      所以,我们真的未必很清楚中日关系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它可能出于国家思维惯性。我们做企业的最怕没有让你恨得牙痒的竞争对手,国家未必不是这样。它可能出于国家政治利益的计算,也可能是某些年被压抑的民族情感的释放,抗战那些年在中国民众心里形成的群体记忆并未完全随时间流逝而淡忘。


      还有,是不是因为彼此了解不够?我觉得这个药方很像中医里边的六味地黄丸,包治百病但并不救急。日本我也去过几次,虽然都是浮光掠影,多少也接触到一点。嗯,这个国家老龄化严重,年轻人与中国相比看上去缺乏进取心,根本无心也无意真的跟谁过不去。可是且慢,历史经验告诉我们,绝对不能以一般政治一般国民去判断日本历史的走向,何况这个国家一向有少数人暴走的传统,20世纪二三十年代陆军部少壮派暴走过,某种意义上明治维新何尝不是暴走?我们完全无法断定未来不会有人继续暴走。这种事情恰恰是反逻辑反常识的,而不幸历史往往是反逻辑反常识的。


      我们不好意思说因为各种想不通而组织这个专辑,但反过来说如果事事想通也没必要做它。或许我们简单一点,就是好奇心。这好奇心是对日本,可能更是对我们自己。以前我在BBS上玩过“你拍一我拍一”的接龙游戏,有个网友接得最巧:“你拍我,我拍你,拍着别人找自己。”本质上,我们对别人的好奇,了解别人的愿望,终究都是想要了解自己。我们没法左右别人怎么想,有时候甚至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我们确实走到这一步了。这不是很有趣吗?请原谅我用“有趣”这个词去掩盖一些沉甸甸的存在。如果我们不能够让事情更好一点,就让它有趣一点吧!


两千年友好的神话

1



又要到5月,想起了日本的麻生太郎,人送外号“撇式大嘴”。他当过首相,之后又当上了副首相,2013年就是这时候,在印度放言:“中国和日本在海上国境相接,但我们一千五百多年来和中国没有过非常融洽的历史。”


不知有多少中国人还记得这句话。这是他的真心话,从历史来看,这也是真话。我们中国人,一般都认为中日之间的友好历史是漫长的,只是近代不好了,它接二连三打我们。可麻生一语道破真相。他的话好多人不爱听。对于不爱听的话,有些中国人的法子是只装没听见,或者说他们失言,先替人家找了个台阶。


纵观两千年历史,中国与日本之间至少发生过五场战争。除了宋朝,中国的主要朝代都曾被日本挑战,打过仗


说到唐代,人们乐道遣唐使。始自630年,二百六十余年间日本任命遣唐使二十次,这次数诸说不一,不管成行与否,总之两国的关系给人以文化的、和平的印象。然而,史实是平安朝第一次遣使赴唐三十年后,中日之间就开打第一仗,即所谓“白村江之战”。当时朝鲜半岛上三国鼎立,唐军救援新罗,灭百济。遗臣泣日庭,天智天皇先后出兵五万余,与唐军海战,被打得落花流水。此后日本遣唐固然是修好之举,但更要紧的是取经图强。常有人说日本人欺软怕硬,可是从这场大战来看,那时日本还叫“倭”,就敢于挑战强过它N倍的大唐。


第二战是所谓“蒙古袭来”,时当镰仓幕府时代。忽必烈的铁蹄也要跟日本“通问结好”,数次遣使,但“日本国王”不答复“大蒙古国皇帝奉书”,不仅不“感戴来朝”,甚而砍了来使的脑袋。元与高丽联军入寇,掳掠而归。日本拟反守为攻,出兵高丽,未果。南宋灭亡后,忽必烈再度出兵。兵分两路,江南军从宁波渡海,战船三千五百艘,兵马十万,主体应该是降元的宋军。一场台风袭来,溺毙过半,积尸成岛。元军大败,只有少部分人逃回国。日本人从此迷信风是神风,国是神国,而中国人留下了“倭人狠不惧死,十人遇百人亦战,不胜俱死”的印象。


第三战在所谓战国时代。丰臣秀吉统一了日本,觉得日本小了点儿,打算把天皇迁到北京去,他自己要定居宁波,振兴贸易。1590年遣使朝鲜,“假途入明”被拒绝。1592年出兵朝鲜半岛。明军入朝,与日军交锋。丰臣病亡,这场战争不了了之。


第四战即明治时代的所谓日清战争,我们叫甲午战争。当时外务大臣陆奥宗光给首相伊藤博文写信,道:今日我对朝鲜之势力犹不及支那之积威。日本为压倒大清,扩大势力,迫使清军先撤走,引发了这场战争。我大清一败涂地。李鸿章颠儿颠儿地来日本割地赔款,还挨了一枪。不久,日本历史上第一任首相伊藤博文正跳着舞,听说第一笔赔款进账了,眉开眼笑地说“可算有钱啦”。后来跟俄国打仗,一文钱都没捞到,国民就不答应了,在日本第一座洋式公园那里聚会闹事,史称“日比谷烧打事件”。


第五战就是民国年间的中日战争了,现今电视上天天还在打。1927年和1928年蒋介石两度挥兵北伐,日本先后向山东增派兵力,攻击济南城,驻留的北伐军死伤数千人,揭开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抗战序幕。


2


不打仗的岁月不等于友好,也可能人家在卧薪尝胆。1949年以来,友好叫得欢,但摩擦不断,当下甚至已剑拔弩张。战争没有打起来,人们的心头已罩上阴影,以后再破冰、融冰,相逢一笑,也得给泯恩仇找出些理由。祖上曾阔过的历史给中国人养成了一种脾气,那就是自以为是,最终欺不了人,也可以自欺,自我安慰。日前有一行中国人造访新潟县,县府召集五六岁的孩子击鼓欢迎,远客感动大大的,说是从懵懂无知的孩子们身上看见了中日之间的草根交流,看见了中日友好未来的力量。真像是说梦。


历史昭然若揭。不禁想到郭沫若。四十多年前的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他用如椽之笔写过一首词,为贺为祷,有云:“堪回首,两千年友谊,不同寻常。岂容战犯猖狂,八十载风雷激大洋。”


作诗不妨浪漫些,譬如唐代有“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云云,早就为美国人备下了“日本神话”的题目,但身为史学家,郭老未免没算清历史账,想来是有意为之罢。中国和日本这两个国家何曾友谊两千年来着,“风雷激大洋”岂止甲午战争以来的八十来年。这样自作多情,或者一厢情愿,历史就成了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怎可为鉴呢?说不定只会是一面风月宝鉴,要了卿卿性命。以史为鉴,首先那历史必须是真实的。


或许有人说,友好指的是文化交流。什么是文化?不好定义。狭义可以指音乐、舞蹈、戏剧、文学等各种艺术。广义的解释,有人说是“人群通过学习获得的一切活动的复合体”,有人说“文化包含工具、制度、习惯、价值、语言等极多的事物”,还有人说“文化是一切社会活动,包括语言、婚姻、礼仪、艺术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于文化是这样定义的:“文化是特定的社会或社会集团所特有的、精神的、物质的、知识的、感情的特征混合体,不单是艺术、文学,而且包含生活样式、共生的方法、价值观、传统以及信仰。”现在思考文化又多了几个特点,例如,伴随全球化进展和信息发达的文化蚀变(具有异文化的集团持续接触,使某一方或者双方的集团原文化发生变化的现象);又如,文化被加上修饰语,成为“暴力文化”、“和平文化”等。友谊或友好终归是政治概念,与文化交流不是一码事。过去千百年的友好往来,中国人东渡基本是亡命,例如朱舜水、梁启超、郭沫若。历史上只有一些和尚是出于主动,历尽风波去弘教,也捎带了世俗文化,特别是宋明年间。


日本为什么不顾死活,非往大唐派遣一船船的使节团不可呢?有人曾做出这样的诠释,说:663年白村江之战,水军被唐军歼灭,日本人杞忧天倾,那时候的状况正相当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665年唐高宗封禅泰山,可能是大唐令日本遣使来朝(第五次遣唐),遣唐大使参加大典,列于属国之间。702年遣唐,是来向唐朝报告大宝律令在这一年修订,但执节使粟田正人等为何逗留两三年呢?估计是唐朝给日本留作业——迁都,用这个方法折腾其国力。虽然迁都藤原京才七年,但唐命不敢违,只好又迁都平城京。建造都城,全国遍建国分寺,民众贫穷,国家疲惫。白村江战败后的遣唐既是朝贡,又是出于防御政策,用大唐牵制朝鲜半岛。这样诠释真叫人忍俊不禁。


3

遣唐使阿倍仲麻吕


唐太宗念其路远,相约二十年一来朝,但实际也做不到。遣唐是国家行事,首先不是文化的,而是政治的,每一次都耗尽国库。遣唐使的行列里从来没有皇家人,固然是畏惧风波之险,九死一生,但终止遣唐,理由主要还在于茫茫大海之上商旅已不绝于途。


有宋一代,两国之间基本上相安无事,商人和僧侣取代了国家,民间往来成为贸易及文化交流的主流,例如负责重建东大寺的重源和尚三度赴宋。


唐代文化主要是传入朝廷和贵族,而宋代文化及生活方式由日本的或中国的僧侣拿回来或送过来,不仅进入上层阶级,而且从寺庙流入民间。辛辛苦苦拿来的东西往往被高档化,正如廉价服装优衣库、大众澡堂极乐汤到了中国都提高了身价。中国游客到日本发思古之幽情,寻寻觅觅,与其找唐,不如在生活及文化中找宋,例如奈良东大寺的大佛是宋朝工匠陈和卿协助再造的,但几经焚毁,如今观光的却又是江户时代修复的了。唐也好,宋也好,都不再是中国的,而是日本的。在日本看见的文化全都是日本文化,在人家的文化里挑挑拣拣,认来认去,终归是无聊。


4


日本有一种怪物叫天狗,陈寅恪批注《旧唐书》,有这样一条:“天狗,日本所传,当由唐代输入。”什么东西传到了日本都会被改造,天狗也伸长了鼻子,趿拉上木屐,而且当中一个齿。去日本旅游很容易看见,例如连锁的大众酒馆“天狗”,门口或者店内挂一个面具似的天狗,狗脸红红的。郭沫若的新诗《天狗》大概写的是日本天狗:“我的我要爆了!”“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我把全宇宙来吞了。”孙悟空跟二郎神比试,变成一堆屎,被天狗吃了,可见中国的天狗还是狗,改不了吃屎。这首诗莫非意在揭露日本的侵略野心?

5

日本天狗


京都曼殊院藏有两卷14世纪的古画《是害房绘卷》,被列为重要文化财产。这个是害房是大唐的天狗头领,渡海来到比睿山,变作老法师,找天台座主慈惠大僧正斗法,结果被捆住打个半死。想要泡温泉疗伤,日本天狗说,温泉是灵地,去了更遭殃。一群日本天狗就做了澡盆,烧水帮是害房浴疗,然后举行歌会,送它回老家。画上的天狗是人身,从头到尾很像鹰。这一则日中友好的佳话出自大约12世纪前半叶成书的《今昔物语集》第二十二卷《震旦智罗永寿渡此朝语》。芥川龙之介的小说《地狱变》写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师,狂妄而冷酷,人送绰号“智罗永寿”,就是这中国天狗的名字。友好多是在文学艺术中。


战火遍地也会有文化的交流,譬如有人就研究日本侵华时期的电影。豆腐很早从中国传到了日本,有人讨厌腐字,就写作豆富或豆府。日本豆腐非常嫩,水分多罢了,一般叫绢漉豆腐。做豆腐传统用卤水(氯化镁),四周是海,最不缺这种晒盐的副产品。京都有个做豆腐的人被征兵,随军到中国,惊奇中国人用石膏(硫酸钙)做豆腐,幸而没有被我们的地雷战、地道战什么的给打死,回老家重操旧业,用石膏做豆腐,创出了名牌。这家豆腐店在京都的嵯峨野,川端康成、司马辽太郎曾把它写进作品里。多么好听的地名,旅游时不妨去那里一游。


度尽劫波兄弟在,中日豆腐很好吃。


6


谁又误解了谁


从中国眺望日本,我们从来不乏数之不尽的惊奇疑问。最简单的有:为何那么多年轻女性投入AV乃至风俗业(色情行业)的大军?为何红灯区可以在各城市公开、井然有序地营运?日本人为何好像对环保又或是文化保育不遗余力,但现实中强硬好战的军国立场同样也显而易见?凡此种种矛盾现象,要一一细数,相信必可达至数不胜数的地步。


7



可是,我想于此先提出一个基本逻辑命题:中日误解及错位涉及跨民族的文化对照问题,但以上一连串的异色世相以及矛盾冲突,如果先撇除我们从外人观之的窥秘及猎奇角度,那么回到日本自身的民族体系上,是否又可以有一致的共同认知?又或是,其实所谓的错位及误解,本来就一直存在,甚至身处日本当下的社会中,同样不能避免各种内部撕裂式的理解沟通差异。此所以我会尝试回到日本现场,去梳理一下分歧误解的现况及成因脉络;先尝试了解清楚大和民族的内部矛盾,大抵才是进一步考虑分析跨民族异文化对照的立论基础。

日夜世界的言说


日本当前炙手可热的文化评论家宇野常宽的新著《日本文化的论点》,正好竭力处理日本社会互不理解的内部现象矛盾,从而提出一些“可视化”的观点令彼此得以沟通互动。他指出在“失去的二十年”中,日本社会已出现巨大的理解鸿沟。


20世纪70年代是日本的乌托邦岁月,Japan as Number One的呼声高唱入云。国际舆论一片唱好,令日本人的自我身份认同提升至史无前例的高峰。但进入“失去的二十年”后,以往由制造业支撑的高速经济增长早已一去不返;政府方面,自民党及民主党也逐渐被公众看透政策立场上根本就无甚差异,于是很多的基本前设均益显现出不合时宜的一面来。


简言之,日本的黄金年代其实是以核心家庭为社会建构的潜在对象。父亲为终身雇员,母亲为专业家庭主妇,配上一对子女,于是就可以与社会上由保育园开始至家电的构成设计等接上轨道。但就在泡沫经济崩溃之后,以上的条件再不适用于眼前的社会形势。过去以核心家庭为本所建构出来的一代人,以及后来生成的家庭解体一代,逐渐成为日本民众分裂的基础分子元素。 


宇野常宽承接另一位当红评论人滨野智史的界定说法,把两者区分为“日的世界”及“夜的世界”,并加以进一步的深入剖析。用最简便的方法来说明,前者是一切可视的既定成规及秩序,从媒体上而言就是已成熟建立的大众媒体,包括电视、电台及报刊等,或可以“可视化”来描述它们的性质,特点是建制化、程序化,存在自身已生出潜在目的:巩固既有秩序,好让整个系统可以继续存活运作下去。当然,宇野一众人的使用策略,背后也存在着等同僵化,以及上一代不合时宜却死扼权力不放的批评指向所在。反过来在“夜的世界”中,指向的焦点就是已成为日本社会热潮的“社交网络服务”(SNS)风气,即从对Twitter、Facebook及Niconico等的沉迷现象出发,勾勒背后庞大匿名使用者的生态逻辑。这两个世界,基本上可与上文提及的两代割裂作大体上对应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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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之间:误解与错位(“大家”系列图书)

      作者: 李长声   贾葭   赵琼  

    出版时间:2014年0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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