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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点 | 叙利亚危机与大国博弈

周烈    2018-04-16       来源:SSAP

14日,美英法三国以“叙利亚政府使用化学武器”为由对叙实施“精确打击”,乱局中的叙利亚问题再添硝烟。叙利亚近年来灾难深重的社会历史原因是什么,目前局势将如何破解?教育部国别和区域研究基地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阿拉伯研究中心主任周烈教授这篇《国别与区域聚焦:叙利亚危机与大国博弈》文章有助于我们拨开迷雾,认清在大国博弈的局面下叙利亚将走向何方。

当地时间13日,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传来数次爆炸声

当地时间13日,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传来数次爆炸声

叙利亚危机是长期以来中东地区各大矛盾的总爆发。首先,它是叙利亚国内反对派和政府之间的政权之争,这是叙利亚危机由来的主因与核心;其次,它是中东地区大国之间和不同教派之间的矛盾,这主要体现为以逊尼派为主的沙特与以什叶派为主的伊朗之间的地区势力之争和霸权之争;最后,它是美国和俄罗斯围绕传统势力范围展开的角逐。叙利亚已经成为美俄和沙伊等大国博弈的主战场。


一 叙利亚危机的成因

叙利亚危机的产生要追溯到2011年席卷阿拉伯世界的“阿拉伯之春”运动。2011年2月26日,受“阿拉伯之春”的影响,叙利亚德拉市的15名小学生在学校的墙上涂写“人民要政府垮台”等一些反政府标语,遭到警方拘押。这些学生的家长、亲友及部分当地民众举行集会,要求释放学生,并呼吁民主和进一步的自由。3月15日,受美国脸谱网站(Facebook)一篇博文的煽动,数十名叙利亚人在大马士革市中心哈米迪亚市场游行,揭开了反政府活动的序幕。3月18日,德拉市爆发了上千人参加的游行,随后抗议风暴蔓延至叙利亚全境。叙利亚政府宣布结束了实行48年的紧急状态法,保障民众的游行示威权利。但政府的让步反而更激发了民众热情,反对派人士提出新的要求,诸如重组安全机构和修改叙利亚宪法等。3 月下旬,叙利亚政府开始搜捕抗议人士。4 月叙利亚国内爆发大规模流血冲突。

一场由“少年涂鸦”事件引发的叙利亚国内动荡,最终演变成了各自得到世界大国和地区大国支持参与的政府军同反对派之间的内战。迄今为止,战争已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和国际难民潮危机,对中东局势和国际社会产生了深远影响。叙利亚危机的产生既有国内政治、经济、宗教等方面的原因,也有外国势力纷纷插手,导致事态迅速向恶性循环方向发展等方面的原因。

(一)叙利亚危机产生的国内因素

叙利亚位于亚洲大陆西部,北靠土耳其,东南邻伊拉克,南连约旦,西南与黎巴嫩和巴勒斯坦地区接壤,处于地中海、红海、黑海、里海、阿拉伯海“五海”中心地带,是连接亚、欧、非三大洲的桥梁,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自古以来就有世界“跳动的心脏”之称。叙利亚面积只有18.5 万平方千米,人口仅有2300 多万,却是一个地缘政治上的“大国”,在中东政治生态中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叙利亚危机爆发的原因是错综复杂的,最重要的因素是国内深层次的政治、经济和宗教、民族矛盾。

叙利亚地图

1.政治因素

首先,叙利亚民众对阿萨德家族的世袭专制统治早就有所不满。1971年在复兴党担任要职的哈菲兹·阿萨德发动和平政变登上了总统宝座。在此后的30 年里,这位政治强人四次连任民选总统,以在全国仅占13%的什叶派阿拉维分支长期统治着占国民大多数的逊尼派。与此同时,他还精心编织“子承父业”的关系网,成为阿拉伯地区唯一成功将权力移交给自己下一代的领导人。在阿萨德家族内部,哈菲兹一直将长子巴希尔定位为总统继承人。但1994 年巴希尔车祸身亡,次子巴沙尔接替哥哥成为总统候选人。2000 年6 月,哈菲兹·阿萨德去世,巴沙尔“顺理成章”地成为复兴党推选的唯一总统候选人。这一年,巴沙尔只有35 岁,并不符合叙利亚宪法中总统候选人年龄不得低于40 岁的规定。为此,叙利亚议会召开紧急特别会议,将宪法规定的总统候选人年龄从40 岁降为34 岁。巴沙尔最终以97.29% 的得票率当选总统。

其次,叙利亚民众缺乏公民权利。阿萨德家族实行的是集权式统治,长期采取高压政策,铲除各种反对势力,清除政敌的威胁,特别是自1962年起一直实施紧急状态法,严格限制了公民的权利。

最后,腐败严重,改革不力。阿萨德家族成员掌握着垄断行业和要害部门,权力集中,缺乏监督,因此工作效率低下,官僚作风盛行,贪污腐败严重。巴沙尔上台后,试图进行一些改革,但由于受到国内一些元老、利益集团和保守人士的反对,加之美国和西方国家的长期制裁,国内石油资源的减少等因素,改革的力度和成果远远没有达到人们的期望。

2.经济因素

叙利亚的经济来源主要是农业、石油、加工业和旅游业,经济结构单一,工业基础薄弱,城乡发展失衡。随着国内石油资源的不断减少、长期的干旱和西方的制裁,叙利亚经济步入严重困境。叙利亚人均收入处于阿拉伯联盟成员国的中后部,三分之一的人口每天收入不到2 美元,贫富分化严重。根据叙利亚中央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11 年叙利亚失业率达14.9%,且失业者大部分是年轻人。全国约30% 的人口生活在官方公布的贫困线(月收入为49 美元)以下。B叙利亚政府缺少提振经济的有效办法,这引起民众的怨恨和不满,导致社会不稳定因素增加,为叙利亚危机的爆发埋下了隐患。

3.宗教因素

叙利亚是一个多民族和多教派国家。居民中90% 信奉伊斯兰教,10%信奉基督教。穆斯林人群中逊尼派约占总人口的74%,什叶派的各支派占16%,其中阿拉维派占13%,德鲁兹派占3%。叙利亚是典型的少数宗教派别统治多数宗教派别的国家,掌握叙利亚政权的阿萨德家族属什叶派穆斯林分支阿拉维派。占人口绝对多数的逊尼派并不甘心受阿拉维什叶派的统治,因此教派矛盾长期存在。以穆斯林兄弟会为主要代表的逊尼派曾多次进行反政府的斗争。由于存在多种教派和族群,且不同的教派和族群在国内有不同的地位和发展空间,因此宗教矛盾还和民族矛盾交织在一起,从而造成教派摩擦不断,族群矛盾重重。这也是导致叙利亚危机爆发的一个重要因素。

(二)叙利亚危机产生的国际因素

叙利亚是世界上地缘政治最复杂的国家之一,相邻的都是一些世界瞩目的国家,面临的都是一些全球关注的问题。其中阿以和谈、教派纷争、族群分裂、恐怖主义、伊朗核问题等都是当今世界的热点。叙利亚局势的发展会对这些问题产生重大影响。叙利亚危机的产生不仅有复杂的国内因素,更有复杂的国际因素。

1.“阿拉伯之春”的影响

叙利亚危机的爆发是受到了“阿拉伯之春”的影响,是被“阿拉伯之春”这把火点燃的。事实上,巴沙尔上台后采取了不少改革措施,也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一度被称为“大马士革之春”。2010 年年底开始于突尼斯的阿拉伯政治社会变革运动引爆了中东地区大规模、长时期的动荡。突尼斯、埃及、也门、利比亚先后实现了政权更迭。叙利亚不仅没能躲开这场动荡的冲击,而且被卷进了这场风暴的旋涡。叙利亚巴沙尔政权这张多米诺骨牌虽然至今仍未倒下,但叙利亚局势的性质已远远超出社会变革的范围,已经从最初的要民主、要自由、要工作、要平等、要政府下台,蜕变为如今的地区控制权和战略利益之争,叙利亚也因此成为当前中东各种矛盾的汇集点和各种势力的“角斗场”。叙利亚危机已成为西亚北非动荡中持续时间最长、牵涉利益最多的一场内战。

2.周边国家的介入

叙利亚是反以色列的重要力量,直接影响着阿以和谈进程。以色列十分希望叙利亚这个强硬的反以政权能不断被削弱。叙利亚与黎巴嫩关系密切,叙利亚局势对黎巴嫩产生直接的影响。同属什叶派的黎巴嫩真主党不仅坚定地支持巴沙尔政权,而且派遣武装民兵与巴沙尔的军队并肩作战。

叙利亚与伊朗是战略盟友关系。这种关系不仅加强了叙利亚在中东政治博弈中的地位,更为伊朗扩大地区影响力提供了重要平台。因为叙利亚与伊朗的亲密关系,叙利亚巴沙尔政权与沙特之间的教派矛盾,以及国家体制的不同,叙利亚与沙特一直处于对立状态。在叙利亚危机中,沙特等海湾国家坚定地站在叙利亚反对派一边为反对派提供了全方位、强有力的支持。

3.大国的博弈

叙利亚危机的爆发与其背后的大国博弈直接有关。在国际政治舞台上,由部分国家提出的关于叙利亚的提案在联合国安理会四次遭到俄罗斯的否决。这是叙利亚局势连续发生动荡以来所没有的。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之所以未能在叙利亚复制利比亚模式,一方面是因为西方以武力推翻一国政权的行为缺乏国际法理依据,另一方面是因为叙利亚危机涉及大国在该地区的战略利益和格局演变中的主导权争夺。在大国博弈中,美国与俄罗斯之间的较量无疑是最主要的一面。美、俄在叙利亚危机上政策分歧明显,其中以巴沙尔的去留最为突出。美国致力于推翻巴沙尔政权,而俄罗斯则力挺叙利亚政府。A这种大国间的博弈加剧了叙利亚危机的复杂程度和激烈程度。


美俄在叙利亚的矛盾

二 美国和俄罗斯在叙利亚危机中的博弈

中东历来是大国争夺的重要地区,特别是20 世纪70 年代石油的重要性凸显以后,中东地区的战略地位显得愈发重要。叙利亚危机从一开始就已超越国界,演变成大国博弈,尤其是美国与俄罗斯围绕传统势力范围展开的激烈角逐。美国欲借叙利亚国内的“人道危机”推动叙利亚“政权更迭”。俄罗斯则为保持其在中东地区传统影响力的最后据点而不遗余力。尽管这些角逐的因素错综复杂,但双方的目的都是进一步捍卫自身利益、壮大自己,同时又有效地削弱对方。叙利亚危机不仅关系到阿拉伯世界的力量对比,牵动美俄等大国的地缘战略较量,而且关系到未来国际规则和秩序的调整。它已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地区问题,而是国际格局深刻调整的集中体现。

(一)美国是倒巴沙尔政权的总后台

冷战结束后,美国在中东地区先后发动了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2011 年,美国又借助“阿拉伯之春”支持北约对利比亚进行军事打击。通过持续的军事行动,美国消灭了萨达姆政权、卡扎菲政权,打击了“基地”组织。尽管为配合其全球战略重心的东移,美国对其在中东的战略布局做了较大调整,但是美国欲军事干预叙利亚、武装推翻巴沙尔政权的企图一直存在,其倒巴沙尔政权的行动一直没有停止。实际上,美国就是倒巴沙尔政权的总后台。

1.美国倒巴沙尔政权的原因

一是为了清除反美势力。叙利亚是伊朗唯一的阿拉伯盟友。在美国看来,伊朗—叙利亚—黎巴嫩真主党轴心是中东地区反对美国和以色列的唯一堡垒。美国长期视叙利亚为眼中钉,恨不得拔之而后快。阿萨德政权一直被认定为黎巴嫩真主党、哈马斯等“反美”武装和组织的幕后支持者。叙利亚已成为美国在中东的最大障碍。美国及其盟友就是想借“阿拉伯之春”的“东风”推翻巴沙尔政权,清除美国长久以来地缘政治上的对手和障碍,巩固由西方主导的中东秩序。

二是为了排挤俄罗斯在中东的存在。中东一直是美苏争霸的重要战略地区。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在全球进行战略大收缩。美国开始在中东地区频频发动战争,挤压俄罗斯的势力范围。叙利亚是俄罗斯在该地区最后的唯一的战略盟友。美国想通过搞垮叙利亚达到完全清除俄罗斯在中东地区影响力的战略目的。

三是为了控制中东的战略资源和通道。叙利亚政府如果倒台,将会对伊朗造成很大的冲击。美国接下来就会将主要精力用来对付伊朗,收紧对伊朗的遏制和包围,最终搞垮伊朗。这样中东地区基本上都是亲美政权,美国就可以控制中东地区的战略资源和通道,既能维护自己的利益,也能抑制其他大国在该地区的活动与拓展。

2.美国倒巴沙尔政权的行动

由于对长期卷入中东地区战乱的厌倦,以及受债务危机的影响,美国在叙利亚危机上相对克制。奥巴马政府更是希望能从中东脱身。尤其是美国在亚太开始实施“战略再平衡”后,其主导思想已倾向于“幕后领导”。叙利亚反对派鱼龙混杂,美国和西方国家担心,一旦巴沙尔政权被推翻,叙利亚政权就有可能落入伊斯兰极端分子之手。因此,总体而言,美国在处理叙利亚危机上表现得相对谨慎,行动上有一个渐进的过程。在叙利亚局势动荡之初,美欧曾试图利用其动荡的压力诱逼巴沙尔总统“弃暗投明”。美国曾明确表示无意更迭叙利亚政权,但巴沙尔必须对内外政策进行实质性调整:对外,放弃与伊朗的结盟关系,停止支持真主党和哈马斯等激进组织;对内,进行改革。在遭到巴沙尔政权拒绝后,美欧和部分地区国家便决定推翻巴沙尔政权。

西方主导的国际舆论对叙利亚政局动荡产生了不可低估的影响。美欧一直在丑化叙利亚政府,谴责叙利亚政府对示威群众采取武力“镇压”,屠杀无辜平民,认定巴沙尔政权独裁专制,宣称其丧失了执政的合法性。美欧还积极展开外交攻势,联合欧盟、阿拉伯国家和土耳其等加强对叙利亚的经济制裁和政治压力,多次向联合国安理会提交有关叙利亚危机的决议草案,强行在安理会投票表决,企图通过联合国安理会授权对叙利亚进行武力干涉。在草案遭到否决后,美欧又在联合国大会进行投票表决,通过了一份类似的决议草案,试图从根本上动摇巴沙尔政权的根基。与此同时,美国正式宣布支持叙利亚反对派,为叙利亚反对派提供武器装备和训练支持。

在叙利亚实行“反恐”的问题上,美国对俄罗斯介入叙利亚的“反恐”行动持坚决反对与批判的立场。美国一再表示,拒绝在叙利亚危机上与俄罗斯合作。美国组建的“ 反恐联盟”和派出的特种部队却没有取得实质性的效果。

3.美国倒巴沙尔政权的成效与前景

尽管美国采取了一系列反对叙利亚政府的措施,极大地削弱了巴沙尔政权,但让巴沙尔下台的目标至今尚未实现,美国的“倒巴”成效非常有限。由于美国还没有完全摆脱经济危机的影响,人们对美国出兵中东持反感和反对态度,美国并没有做好推翻叙利亚政府的准备,以及俄罗斯的强势加入,美国“倒巴”的目标恐怕并不容易实现。总的来看,在叙利亚危机上,美国依然希望扮演“后台老板”角色,利用外交攻势全方位推动叙利亚的政权更迭,同时尽力避免卷入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力图以制裁、支持反对派等手段达到“兵不血刃”颠覆巴沙尔政权的目的。

(二)俄罗斯是保巴沙尔政权的坚强后盾

俄罗斯与叙利亚的关系素来友好。苏联在1944 年就与叙利亚建立了外交关系。在叙利亚危机上,俄罗斯态度鲜明,主张通过对话和平解决叙利亚危机,反对外部势力偏袒叙利亚反对派并向其提供武器。俄罗斯认为,国际社会不仅应该向叙利亚政府而且应向叙利亚反对派施加压力,迫使双方展开对话。随着事态的发展,俄罗斯意识到观望和调停不仅没有阻止局势的持续恶化,而且使叙利亚政府和俄罗斯自身都陷入被动,俄罗斯的国家利益也面临严峻考验。基于此,俄罗斯最终选择介入叙利亚危机,成为保巴沙尔政权的坚强后盾。

1.俄罗斯保巴沙尔政权的原因

一是为了证明作为大国的存在。美俄对峙由来已久。但由于苏联解体,俄罗斯综合国力大不如前,在与美国的较量中始终处于弱势。但综观叙利亚危机的整个发展过程,俄罗斯一改过去的退守之势,与美国展开了一场明火执仗、真刀真枪的搏杀。俄罗斯意识到,要证明自己作为大国的存在,就必须在叙利亚危机上有所作为,就必须力保巴沙尔政权。

二是叙利亚是俄罗斯在阿拉伯世界的重要战略盟友。倘若俄罗斯在紧要关头背弃叙利亚,那将是对所有其他伙伴发出信号:不能指望克里姆林宫。俄罗斯在国际上的盟友将会望风而散。俄罗斯丢掉的将不仅是一个叙利亚,而且是其国际影响力,更是其颜面。

三是叙利亚事关俄罗斯的切身利益。叙利亚的塔尔图斯港为在地中海执行任务的俄罗斯军舰提供维修和补给服务,是俄罗斯海军在除独联体国家以外唯一的军事基地。如果巴沙尔政权垮台,俄罗斯在地中海这个唯一的立足点可能不复存在。同时,叙利亚也是俄罗斯重要的贸易伙伴。俄罗斯目前对叙利亚投资总额达200 亿美元;双方近年来签订的军事合同总额达40 亿美元,叙利亚仅2010 年就向俄购买了7 亿美元的武器。

四是俄罗斯认为叙利亚反对派在心理上更依赖海湾君主制国家、土耳其和西方,而不会向俄罗斯表示亲善。这将使俄罗斯在中东地区的利益受到严重损失。

五是俄罗斯领导层不再轻信西方国家的承诺,即关于叙利亚危机的决议不应被视为通过军事干预该国内部事务的步骤。利比亚就是前车之鉴:在安理会通过第1973 号决议后,北约就开始了对利比亚的轰炸。俄罗斯眼睁睁地看着美国及其盟友干涉中东事务,进行武装侵略,组织或鼓动“革命”,眼睁睁地看着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卡扎菲政权被推翻。俄罗斯不能再容忍巴沙尔重蹈卡扎菲的覆辙。

六是俄罗斯要遏制恐怖势力的蔓延。俄罗斯境内生活着众多的穆斯林,而且他们大多居住在黑海和里海之间的高加索地区。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内部民族分离主义抬头,民族分裂、宗教极端、暴力恐怖成为困扰俄罗斯国内安全的社会问题。叙利亚内战爆发后,大批北高加索地区的极端分子赴叙利亚帮助“伊斯兰国”参战。俄罗斯不能忽视的一个事实是:大量伊斯兰武装分子前往叙利亚获取实战经验后可能会出现在世界其他地区,比如北高加索、车臣和达吉斯坦。这将意味着新一轮恐怖袭击活动的爆发。

俄罗斯在叙利亚打击恐怖主义,就是想从源头上遏制恐怖势力向俄罗斯境内蔓延。

2.俄罗斯保巴沙尔政权的行动

自叙利亚危机爆发以来,作为叙利亚的传统盟友,俄罗斯始终力挺叙利亚政府,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帮助巴沙尔政权。面对美欧“ 倒叙”的决心,俄罗斯在叙利亚危机中表现得比在利比亚冲突中更加强硬。

2011 年11月18日,时任俄罗斯总理的普京在会见法国总理时表示,俄罗斯不赞成对叙利亚动武。普京表示:“埃及至今未结束动乱。还有一些人企图改变叙利亚。这对我们来说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叙利亚离俄罗斯很近。”

2013 年9月6日,普京总统在G20 峰会期间就叙利亚危机明确表态:“如果叙利亚遭到军事打击,俄罗斯将继续向其提供帮助,向其供应武器并展开经济合作。”“ 只有在进行自卫反击或得到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情况下,才允许对一个主权国家使用武力。但众所周知,叙利亚没有攻击美国,联合国也没有进行类似授权。”

俄罗斯曾先后四次在联合国安理会动用否决权,使英法提出的制裁叙利亚的决议草案和阿拉伯联盟与部分欧洲国家联合制定、旨在促使巴沙尔交权的涉及叙利亚危机的决议草案未能通过,并先后对联大相关决议投了弃权票和反对票。俄罗斯明确反对西方要求巴沙尔下台的主张,认为应当给予他更多实施改革的时间。

面对美欧的紧逼和压力,俄罗斯坚持向叙利亚政府提供军事支持,不仅继续向叙利亚出售武器,而且邀请叙利亚国防部代表团参加在俄罗斯境内举行的独联体防空演习,为应对北约空袭做准备。2011年底,俄罗斯还派遣“库兹涅佐夫”号航空母舰到塔尔图斯港为巴沙尔撑腰。

2015 年9月30日,俄罗斯“杜马”通过决议,授权普京总统在境外用兵。两小时后,俄罗斯空军即受命在叙利亚境内开展空袭,实行“先发制人”的境外反恐,打击“伊斯兰国”。俄罗斯空军对叙利亚境内恐怖势力的有力打击对保持巴沙尔政权的延续起到了关键作用。

3.俄罗斯保巴沙尔政权的成效与前景

俄罗斯保巴沙尔政权的行动取得了明显的效果,从目前情况来看,无疑是成功的。俄罗斯在叙利亚政府的请求下果断介入对极端组织的有效打击使其占据了道义制高点,赢得了伊朗、伊拉克、埃及等中东地区国家的广泛支持,也赢得了国际社会的认可。俄罗斯的军事介入大大缓解了叙利亚政府军的战场压力,逐步恢复了对“伊斯兰国”和反对派的优势,同时打乱了美国及西方对叙利亚的既定政策。总体而言,俄罗斯出兵叙利亚的主要目的在于以军事手段达到地缘政治上的目的,底线是通过军事行动对反对派和西方施加压力,力图达成政治解决叙利亚危机的方案,促成叙利亚各方和平对话。如果这个目标迟迟难以达到,俄罗斯就会长期陷入叙利亚内战,将会十分被动。


沙特伊朗在叙利亚的博弈

三 沙特和伊朗在叙利亚危机中的博弈

中东地区以逊尼派为主导的沙特和以什叶派为主导的伊朗之间的分歧由来已久。随着美国的长期介入,两股势力的力量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以伊朗为代表的反美激进势力被大大削弱,以沙特为代表的亲美温和势力逐步占据优势。伊拉克和伊朗两雄争霸的格局变成以伊朗为首的什叶派激进反美势力与以沙特为首的逊尼派亲美势力的对峙。叙利亚危机便是这种状态的最具体体现。

(一)沙特是倒巴沙尔政权的急先锋

在这场席卷整个中东的反政府浪潮中,沙特凭借其强大的经济实力、独一无二的宗教地位和稳健低调的对外政策,开始在中东扮演“ 老大”的角色,以不同的手段和对策四处进行调解、干预、施加影响,竭力维护自身的君主制统治不受阿拉伯社会变革风潮的冲击。在叙利亚危机上,沙特试图通过推翻巴沙尔政权,遏制住老对手伊朗对阿拉伯国家事务的渗入和影响。由此可以说,沙特实际上就是倒巴沙尔政权的争先锋。

1.沙特倒巴沙尔政权的原因

一是沙特把对叙利亚政策看作“对伊朗战争”的一部分。沙特对叙利亚与伊朗结盟非常纠结。如果巴沙尔倒台,这不仅会切断叙利亚与伊朗的联系,而且还将使伊朗失去向中东地区投送力量的主要手段。

二是君主政权和世俗政权的对立。沙特一直将阿萨德政府和复兴党视为意识形态上的敌对阵营。反对叙利亚复兴党执政的主要力量也来自伊斯兰激进分子。阿萨德将此归因于沙特境内穆斯林兄弟会的暗中指使。随着两伊战争的爆发,叙利亚和沙特之间的紧张关系进一步升级。叙利亚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坚定盟友,而沙特却站到了伊拉克萨达姆政权的一边。

三是宗教派别的对立。逊尼派和什叶派根深蒂固的宗教冲突始终是理解叙利亚周边地区区域政治的重要因素。在中东地区,有两个国家是由什叶派掌权的,一个就是叙利亚,还有一个是它的盟友伊朗。沙特和海湾国家把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和伊朗看作阿拉伯逊尼派君主国的什叶派敌人。沙特认为,伊朗企图通过挑起阿拉伯国家教派冲突来实现其控制阿拉伯世界的野心。由于地缘政治、教派矛盾、民族利益等原因,沙特与叙利亚盟友伊朗的关系在急剧恶化,两国关系充满敌意。沙特前国王阿卜杜拉在提到伊朗时曾经表示:他希望华盛顿砍掉“蛇头”。沙特已将遏制伊朗势力扩张视为其安全和外交的最重要目标之一。2016 年年初,沙特宣布与伊朗断交就是明显的例证。

2.沙特倒巴沙尔的行动

在叙利亚问题上,沙特明显地站在叙利亚反对派一边。沙特前国王阿卜杜拉于2011 年8 月8 日明确表示:沙特选择叙利亚人民,伊朗选择叙利亚政府。同年,随着叙利亚局势的恶化,阿拉伯国家打破沉默,公开谴责巴沙尔政权的暴力镇压行为,要求叙利亚政府停止针对平民的所有暴力行动,全面从城市撤出军队。不久阿盟又宣布中止叙利亚的阿盟成员国资格;对叙利亚实施制裁;向叙利亚派出阿盟观察团;卡塔尔、沙特、科威特、巴林、摩洛哥等国相继召回驻叙利亚大使。阿拉伯各国议会联盟也发表声明:由于巴沙尔政权不顾国际社会的强烈呼吁继续镇压叙利亚示威民众,阿拉伯各国应把叙利亚大使驱逐出境。

阿拉伯各国议会联盟主席阿里·萨利姆·达格巴希在声明中指出:“所有阿拉伯国家应该遵守和执行阿拉伯联盟冻结叙利亚成员国资格的决定,并采取具体行动断绝与叙利亚的外交关系,停止与叙利亚的贸易活动,直到叙利亚人民的要求得到满足为止。”

在巴沙尔拒绝“改过自新”,重新回到阿拉伯阵营后,沙特等国多次推动阿盟采取对叙利亚进行制裁的决议,并呼吁对叙利亚进行军事干预。沙特等海湾国家还向叙利亚反对派提供大量的武器和资金支持。即使在面临“伊斯兰国”威胁的情况下,沙特和土耳其等国仍将“巴沙尔下台”作为优先目标。

3.沙特倒巴沙尔的成效与前景

沙特倒巴沙尔的行动虽然还没有达到最终目的,却大大增强了反对派的实力,严重地动摇了巴沙尔政权。如果没有俄罗斯的强力介入,巴沙尔政权也许已不复存在。但在围绕叙利亚危机的较量中,沙特只是单纯地提供资金和武器装备,没有能力提供直接的军事支持,而伊朗在提供资金的基础上,还直接提供了军事上的支持,因此处于更强势的地位。近20年来,沙特逐渐成为阿拉伯国家中影响力最大的国家,并成为唯一能在政治和宗教等方面与伊朗对抗的地区大国。为了争夺地区大国的地位,沙特和伊朗的明争暗斗不会停止。目前,两国虽然还不大可能发生大规模的直接冲突,但是两国暗中的较劲将体现在政治、经济、文化、宗教等各个方面。


(二)伊朗是保巴沙尔政权的生力军

在中东地区的地缘格局中,叙利亚和伊朗是一对有着特殊关系的战略伙伴。伊朗是什叶派国家,叙利亚的阿萨德家族属于什叶派分支阿拉维派,两者有着共同的宗教认同感和宗教归属感。双方在地区事务上相互倚重,相互配合,共同获利。伊朗试图通过加强与叙利亚的关系,扩大自己对其他阿拉伯国家什叶派穆斯林的影响。叙利亚希望通过加强与伊朗的关系凸显自己的地区大国地位,谋求发挥更大的作用和影响力。不言而喻,伊朗就是保巴沙尔政权的生力军。

1.伊朗保巴沙尔政权的原因

一是叙利亚是伊朗唯一的阿拉伯盟友。以叙利亚为纽带的德黑兰—大马士革—黎巴嫩真主党轴心为伊朗提供了一条什叶派“保护链”。叙利亚已是伊朗前面的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推翻叙利亚巴沙尔政权就相当于砍断了伊朗的手臂。

二是伊朗和叙利亚同属伊斯兰教的什叶派。与叙利亚的联盟对伊朗在中东地区扩张势力至关重要,而这一联盟依赖于什叶派阿萨德家族控制的政权。

三是投桃报李。两伊战争期间(1980~1988),叙利亚是唯一不支持伊拉克同伊朗作战的阿拉伯国家,而且是目前同伊朗关系最紧密的阿拉伯国家。叙利亚不仅是“什叶派之弧”中的重要一环,而且是伊朗牵制以色列的重要一环。长期以来,伊朗与黎巴嫩真主党往来密切,而叙利亚在其中发挥了“前线国家”和“抵抗运动”连接点的重要作用。叙利亚局势的变动可能会彻底摧毁伊朗在该地区的战略部署,因此伊朗对叙利亚绝不会袖手旁观。

四是伊朗和叙利亚是重要的贸易伙伴。两国的经济和贸易联系非常紧密,年平均贸易额达2 亿美元。伊朗在叙利亚有大量投资,是叙利亚举足轻重的贸易伙伴。

五是伊朗十分清楚所有推翻巴沙尔政权的企图和行动实质上都是针对自己的。因为叙利亚既是伊朗的盟友,也是伊朗通向阿拉伯世界的唯一桥梁。推翻巴沙尔政权的目的就是对伊朗釜底抽薪。

2.伊朗保巴沙尔政权的行动

自叙利亚危机爆发以来,伊朗政府多次强调,伊朗将坚定地与叙利亚站在一起,共同应对来自西方敌对势力的威胁。

2012年1月13日,伊朗议会通过决议,批准了伊朗与叙利亚的自由贸易协定。多家中东媒体认为这是两国“抱团取暖”,“联袂对抗”来自西方的压力。也有分析人士认为,伊朗在此关键点上批准与叙利亚的自由贸易协定,对叙利亚这个处于暴风眼中的国家来说,不啻雪中送炭。

2012年11月,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明确指出,叙利亚是本地区对抗阵线中极为重要的一环,但一些国家不断向叙利亚反对派武装提供武器,因此叙利亚总统巴沙尔采取军事打击行动是正常的,必须解除叙利亚反对派的武装。面对叙利亚反对派在卡塔尔首都多哈就组建了统一领导机构达成协议,伊朗感到形势紧急,认为必须采取应对措施,以维护巴沙尔政权。

2013年6月16日,据英国《独立报》报道,伊朗做出决定,派遣一支由4000 名革命卫队战士组成的队伍前往叙利亚,协助巴沙尔打击主要由逊尼派组成的叛军。

在叙利亚伊德利卜省落入“救国阵线”领导的反对派武装手中后,伊朗向拉塔基亚派遣了2 万军队,以帮助叙利亚政府军夺回伊德利卜。这是战争爆发以来伊朗在叙利亚开展的前所未有的军事行动。

3.伊朗保巴沙尔政权的成效与前景

伊朗保巴沙尔政权的行动取得了它所希望的效果。在俄罗斯的参与下,巴沙尔政权避免了垮台的命运。伊朗政体稳固,综合国力较强,加上在地区热点问题中敢于使用武力,因此在与沙特的较量中处于强势地位。但是,由于地缘的局限性和综合实力的差异,伊朗与叙利亚在和沙特、美国以及以色列的对抗中仍处于弱势防守地位。伊朗对巴沙尔政府的支持更多是在外交上和舆论上。伊朗并不希望过多、过深、过久地卷入叙利亚内战,而更愿意以外交的手段与美国周旋。鉴于叙利亚对伊朗的重要性、地缘政治和维护自身核心利益的需要,伊朗力挺巴沙尔政权的立场不会改变,它将继续为保巴沙尔政权而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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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研究论丛 201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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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烈 肖凌 侯宇翔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年12月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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